忽然遇上的日本

我自問不是哈日族，並不會盲目追捧一切有關於日本的東西，但我不會否認我很喜歡到日本旅遊，原因有很多，可能是在香港長大，從電視中的卡通片，玩具店的超合金，到超市內的零食，都帶來間接的影響，反而九十年代的動漫和日劇熱潮，我卻是沒有留意過。另外，我熱愛推理小說，日本是世界上其中有大量作品的國家，我收藏了不少台灣出版的日本推理小說中文譯本，耳濡目染，形成催化作用，但這些因素都只是構成一個糢糊的想像。

我本身對豪華享受，住宿漂亮酒店，暢遊著名旅遊點，沒有多大興趣，我最想是走入人群中，感受一下當地的生活，體驗觀察民化。日本交通方面有完善可靠的系統，各處自助旅遊和背景資料都很容易找到，在計劃行程中已有其樂趣，而預先做好功課，可讓我親歷其境時有更深的體會，再加上日本的地方一般很安全和有秩序，很適合自由行。

其實草根也好，豪華也好，我只想做一個有體驗的traveller, 而不是膚淺的tourist。不要誤會，我也會去狂逛，狂吃，狂拍照，狂買，但我要知道究竟自己逛的，吃的，拍的，買的是甚麼和背後的民化，故事，歷史和意義。

至於為何說日本是忽然遇上的呢？之前提到日本自助旅遊的方便，只是我最近幾年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的。未有這「毒癮」之前，我完全沒有意欲去日本，年少時是沒有財力，再大一點時又沒有興趣。我第一次踏足東瀛，已經是在職場打滾了很多年之後的事，有個朋友忽然問有沒有興趣和他的其他親友一起去東京幾天，我那個時候積纍了很多假期，也打算聖誕新年期間到香港，所以認為順道留在東京數天也無妨。就是這樣毫無準備和期望之下，忽然走到這個我以後再三探訪的國度。

說完了長長的開場白，在未來的數個星期，都會介紹一些在日本不同的地方忽然遇見的人和事。

忽然遇上的走位爸爸

上次提到那個「愛的呼喚」媽媽，就必然要說一下與她是絶配的另一半，就是那個有點「財大氣粗」的爸爸。

雖然他聲音帶點沙啞，但因為他嗓門大，在飛機上的「白噪音」中仍能清楚聽到他。大部份時間其實也是那爸爸在說話，太太只是「照單全收」，非常聽話。他發表的偉論，實在好笑之餘又頗為肉麻。他自我陶醉地跟太太說：「媽咪，人哋話你好彩呀，浄係留係屋企唔駛做！」，其實潛台詞是「我搵錢多，你嫁著我，執到啦你！」，很明顯是在間接地讚美眩耀自己。他又說：「人哋話你個人聰明呀，醒目呀......」，我不知道那太太是不是真的聰慧過人，但在那十多小時航程當中，我只看到一個少見世面，欠缺機本常識，對丈夫大大小小似是而非的說話，總是唯唯諾諾的太太。或許對一個「大男人」的丈夫來說，「女子無才便是德」正是太太聰明之處。

好了，終於下飛機了，由於已是晚上後半部的時段，各乘客也都歸心似箭，快快的走向入境處。雖然好像沒有其他同時到達的國際航班，但我們的班機是滿座的，有一大群人在等待過關，可是開放的入境櫃位並不多，進度非常慢，很多人的臉上既疲倦又不耐煩，但是大家都明白情況就是這樣，除了耐心的等，別無法子。在入境處排隊，先是各人集中在同一路線，在迂迴曲折中走過之後，才分流到每個櫃位前再排隊。那個爸爸和他的一家就在我們右邊的行列，他見到前面的隊伍很久沒有移動，於是留下家人，自己去到別的一個隊伍去輪候，實行「雙管齊下」，後來他的那一邊真的移動得比較快，他就很高興的大聲呼喚太太及兒子們來到他的位置，那太太望望四周的人龍，有些羞怯，猶猶豫豫了一陣子，最後還是敵不過丈夫的「熱情」，垂下頭帶著兒子們快歩的穿過其他人龍，一家團聚。在入境處的這一幕，使我震驚，因為它就是一個多星期前在珠海和澳門出入境那惡夢的小型版本，我以為不守規則，凡是爭先恐後，自以為聰明得先機的情況，在離開了中國，香港和澳門就可以避免，那知在三藩巿仍有如此驚喜。真的是「同一片天，同一個（惡）夢」。

感嘆又氣憤為何自己中國人總是那麼沒水準，不過這題目寫到氣絕身亡也寫不完，有興趣請自己看看已故的柏楊先生的著作＜醜陋的中國人＞，誠意推薦，必定教你哭笑不得。

我想指出的是，在這「財大氣粗」的爸爸身上，我還是看到他善良的一面。當他望著兒子們說話時，他的眼光流露著一個保護者的關懷和溫柔，他必定非常愛護他們。但願有一天這份關心和良善，受惠的不單是他的兒子們，也伸展到每一個他所碰到的人身上。

忽然遇上的麻煩媽媽

夏天從香港歸來，是乘坐國泰的夜機，降落三藩市也是晚上，之後的早上要開始上班，加上實在已走了一段不短的旅程，身心疲憊，好想可以在飛機上安靜地休息。

過去數年，很感恩，有不少外遊和公幹的機會，已很清楚出入機場的程序，一般都會預早上網check-in和選擇自己的坐位，很多人都會這樣做，十分方便，偏偏在這一班機上碰到一家四口因坐位的問題，而打擾了四周的乘客。

飛機上有左中右三排，中間部分有四個坐位，該家庭的中年父毋坐在這四個坐位的中央，左右都是陌生人。兩個分別大約十歲和十多歲的兒子則坐在同樣是中間部分，但是在父母前方兩行的位置。兩個兒子登機之後，已立即戴上了飛機供應的耳筒，並忙於玩弄控制器，享用液晶螢幕上的娛樂，早把父毋忘記背後。但那個母親卻依然每五分鐘就在自己中央的位置，按着前面坐位的頭枕站起來，大聲地用有點口音的廣東話呼喚兒子們，「亞仔凍唔凍呀?」「亞仔食牛定食雞呀？」「亞仔做緊乜呀？」「亞仔駛唔駛去厠所呀？」，基本上由上機到落機不斷重覆，當然兩個兒子早已沉醉於各種娛樂當中，並沒有作出任何反應，但這樣亦無損他們後面的母親繼續去呼喚的熱情。還有，她應該是比較少出門，她的位置是機尾前的第二或第三行，洗手間有沒有人在排隊清楚可見，明知自己坐在中間，出入都要別人起來讓路，就好應該把握時機上厠所，但她偏要在機師已宣佈準備降落，連頭上的訊號燈也都亮了，才要鄰坐好夢正酣的乘客起來讓她上厠所，空姐看到她站起來就馬上到前制止，她才無奈地坐下和扣上安全帶。

我有點不太明白，以那兩個兒子的年齡，應該可以在飛機上照顧自己，而且這航班大部分空姐都會說中文。又若果父母真的那麼擔心兒子們照顧不了自己，那麼又為何要「民主」地聽他們的要求，讓他們自己坐呢？雖然不能四個人坐在同一行，但不可以父親帶一個，母親帶一個嗎？幹嗎要四周的乘客為你們討好兒子們的安排而犧牲他們的安寧？飛機上的食物，氣味和白色噪音已是給人那麼煩悶的感覺，我也是只求可以休息一下而已。

我明白父母的愛是不計代價的，但現在有些父母的做法，是連別人也要付上代價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那父親在整整十多小時的航程中，沒有一次提醒或停止那母親的行為。下一次我會繼續寫到那父親身上看到的點滴。

忽然遇上的赤柱小孩

這也是今年夏天在香港發生的事。炎熱的天氣，還有如百上加斤的濕度，真的要花一點勇氣才願意走出有空調的商場，走到外頭經歷毒花花的太陽。有一個下午走到南區的赤柱，因為以前在那裡留下了美好的回憶，多年後想重遊舊地，一再回味。

在赤柱充滿舊殖民地色彩的美利樓外面，有一個應是重建出來的碼頭，跟附近的景色一樣，碼頭上蓋亦是帶有古早味的設計。碼頭上有忙於拍照的遊客，也有些走到累了，就安坐在長長的椅子上閉目養神，或倚在欄杆上，享受帶點鹹味而暖和的海風。在碼頭的盡處，有不少人在垂釣，看到一些魚杆靠在欄杆上，但亦有人手握傳統的魚排。

在離這班釣客不遠之處，有一個只有三至四歲的小男孩坐在地上，在他的跟前放了一個小小的膠水桶。他說話還不算很流暢，但卻煞有介事的不斷向身旁的路人說：「呢條魚係婆婆釣架！」，一臉天真，但亦感受到他對婆婆的收穫所顯出的那份光榮和驕傲。於是我也蹲下來，看看他桶中的魚，逗他說：「你條魚係婆婆釣架？係咪好大條架？」, 他又很認真地回答說：「係婆婆釣架！好大條架！」，其實那條小魚還不到手掌大小，但我也附和他說：「俾我睇吓，嘩，真係好大條喎！」，跟他說了幾句之後，看到他心中的英雄--婆婆，一手拿着魚杆, 一手拿着罐裝啤酒，從欄杆那邊轉過頭來，微笑看着他。從婆婆黝黑的臉看來，她應該約五十多歲，加上十分隨的衣著和人字拖鞋，可能是住在附近的水上人家。

到今天，我仍有些想念那個小男孩，他的天真和率直，比他那小小膠桶中的水還要清純，亦被他對婆婆的尊崇所感動。其實用心想一想，我們小時候真的比較謙卑，眼中的人和事都比自己大，亦會尊重身邊這些能做「大事」的長輩們，特別是父母親和公公婆婆們，或其他的親人，都是我們兒時的倚靠，他們能做到的事，還有給我們的保護和供應，都讓我們心服口服的尊敬，甚至引以為傲。但慢慢走到今天，我們都長大了，以住做不到的，現在可靠一己之力，迎刃有餘，眼中的一切也隨之而變小，甚至變得微不足道，這包括了英雄不再的長輩們，隨着年華老去，落後於時代的步伐，不再是我們想像中的「大人物」，失去了以住那份尊敬，甚至不自覺地看他們為包袱。

還記得那小男孩在對話中總是說「婆婆」，而不是「我的婆婆」，因為對他來說「婆婆」不是人有我有的一個親戚稱呼那種意思，「婆婆」是一個名字，是世上只有一個人獨有的名字，只有他的婆婆才是「婆婆」。

忽然遇上的「北姑」

今年夏天在香港逗留期間，是住在油麻地彌敦道的一間小酒店。有一晚，與朋友在佐敦的裕華附近吃完火鍋，實在太飽了，所以選擇了漫步回酒店。途中經過了已關門的中央郵局, 因為有個巴士站，附近站了不少人，其中靠着郵局的牆壁，有一位年約三十多歲的女士，長直髮，素顏加上大而非常老土的金屬眼鏡，身上是一套淡色碎花長裙，可說是一般人心目中80年代內地婦人的樣版。

就是她這身彷彿時光倒流的打扮，使我在人叢中留意到她，她臉上沒甚麼表情，但散發了幾分腼腆和不自然，只是安靜的站立，但目光卻帶着一絲焦急惶恐。就在我步過她面前時，一個老伯不經意的走近這女士，微聲說了一句:「幾多錢呀？」那女士淡淡然回答：「二百蚊。」老伯聽後只是若無其事地轉身，漫漫步遠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那位女士就是所謂「北姑」的廉價妓女，實在有點驚訝，在她身上沒有讓人衝動的花枝招展，沒有商業性的媚笑突兀，很難想像特種行業會作如此老土兼平庸的打份，更奇怪那個純粹過口癮的老伯知道她的身份。

在大陸的酒店，在澳門的賭場，我都遇見過這些性工作者，以前在SF的O'Farrel St上踫到的就更加明目張膽。這女士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形態，我不禁去想她背後有着一個怎麼樣的故事，她如何走上這一條路。我們每個人對從事特種行業的人都有一個預先定案的反應，好好醜醜，對對錯錯，我們自己知道。但是我想到她也有父母，也有家人，也有記憶，也有童年，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。我們看到一個小女孩，無論幸福與否，都不會想像她將來有天會成為妓女吧？

但願我聖誕節在那裡不會再見到她。

忽然遇上的Walgreen老人家

這些忽然遇上的陌生人，我想由上星期在家附近的Walgreen踫到的老伯說起。因為要定時取藥，所以常到對面街的Walgreen, 放下prescription 後一般要等15-20分鐘, 我通常都在店內亂逛來打發這段時間。

那天逛到賣零食和糖果的isle, 看看有沒有新出品的tin box mints。有一個西人伯伯，一手拿着本星期的特價傳單，一手拿着兩條Snicker之類， 向我投訴本週只有chocolate bar是減價，其它貨品如汽水之類都好貴。他說就住在附近，以為走路過來可以省一點汽油錢，不用去比較大的Walmart或超市。看到他很舊款的金屬眼鏡框和格子恤衫牛仔褲打扮，總覺得他是住在一條街以外的mobile home小區內。我有禮貌回答了之後，老伯又與我談到為何沒有人發明更好的樽蓋，那樣兩公升的汽水就不會那麼快變flat。

我繼續的聽和答他，老伯的題目就更加偉大，不知怎的，開始說到industrial revolution, 美國的移民政策和國際關係，國民的競爭力和如何援助其他國家，還有這些iphone之類hi-tech對社會和人際的影響，我都盡量繼續對話。

老伯放我走之前，表示很開心有人肯跟他談了那麼久，並不所有人都有這耐性。跟老伯握了手作道別。我在過程中沒有看過一次手錶，但我再到pharmacy時，我的藥已ready。

我本身不是很有耐性的人，如果每天也要應付好像老伯那樣的人，我不相信我能做得到，但是萍水相逢，我卻願意去做一個好的聽衆，老伯可能很喜歡說話，但沒有聽衆。

其實已不止一次在Walgreen跟老人家傾談，其中有一個老婆婆，在她的臉上，頸和雙手都可看到歲月留下深深的痕跡，她告訴我她就出生在這個市鎮，她人生中經歷的疾病，讓她很久以前已不良於行，她在談話中隱約提到神，在跟老婆婆說再見前，我告訴她神必看顧保守。

忽然遇上的陌生人

有一首福音歌曲叫{偶然遇上的驚喜}, 不過我總是將它說成{忽然遇上的驚喜}, 每次都有人改正我. 這些年來，在本地或外遊時都碰到過一些陌生人與場景，給我比較深的印象，有時會想像他們的背景，又或是將來的發展。在那個交叉點，我跟這些陌生人可能有實際的交流，但有些只是驚鴻一瞥，之後大家各有去路，消失在人海之中。因為自己比較善忘，好想可以在片斷飄走前，留下掠影。這個blog就此誕生。